正文

陈子庄《芙蓉花》

这里可以补充两个事例。

李贺《致酒行》:“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,天荒地老无人识。”移之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陈子庄,孰几近之。受人之礼,子庄先生往往是涌泉相报的,他不断拿出自己的画作馈赠给礼遇者。但礼遇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个形式,既然视为形式,事情难免圆凿方榫,直至有灰飞烟灭的一击。所谓“铁磨铁,磨出刃来。磨朋友的脸也是如此”。

……

“年年贴一层,已经贴了好几层啰,陈疯子的画儿压在下头了嘛!”

女主人继续说:“我家哥子那年从北京转来,丢下一刀啥子安徽的净皮纸在屋头,陈疯子晓得我这里有好纸,三天两头跑过来画,每张纸都裁得书本本大,画了一张又一张。”

一九七三年在仁厚街十一号院内所摄。

陈子庄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图轴

医生曾对陈子庄说,你的心脏肿大,足有常人两个心脏大。子庄自嘲:“我有一颗牛心!”即使到了衰病交浸之际,陈子庄还是对门人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我死之后,我的画定会光辉灿烂。那是不成问题的。”在一个黄钟毁弃、瓦釜雷鸣的时代,依是钢声震耳。

我连忙解释:“陈子庄在世时,穷得很,买纸的钱都没有。偶得宣纸,都裁成小幅来画,以多画几张。”

据王发强回忆,1963年4月,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应邀访问印尼、缅甸、柬埔寨、越南,这是中国国家元首首次出访东南亚。四川省政协将在蓉的岑学恭、吴一峰、赵蕴玉、陈子庄等老一辈画家召集起来,希望他们创作一批国画精品,成为刘少奇带到东南亚的国礼。陈子庄很久没有画大画了,会议在望江楼公园举行后,他一口气喝干了三碗白酒,创作一幅六尺《薛涛吟诗图》。早在1959年,他已经画过设色纸本四尺的《擬薛涛诗意图》,但那是诗意,没有人物。此幅《薛涛吟诗图》,全在展示薛涛一手持杯,一手凌风的悲秋身姿。裙裾的褶皱与身后的竹影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气场所统摄,与薛涛侧首的波光构成了一波三折之妙。此画是否辗转到了东南亚已不得而知。因为听老师反复提及这幅画,王发强恰好在北京《陈子庄遗作展》上目睹!王发强说:“人物的心态,从持杯之手的姿态上就可以强烈感觉到!这等功力,我至今没有在别人画作里见过。”

他拉起王发强就走。王发强觉得寒气扑面,自己找不到一句话。走着走着,子庄说:“我瞎眼了。”

“有的,好几百张,一叠一叠的。那个陈疯子,死前几年,总好到我们家头来,坐下就画,几天就画一摞。我一面弄小儿子,一面做饭,每次吃过午饭,他就回去了哈。”

2009年冬的一个下午,我与国画家王发强在成都陕西会馆喝茶。这座有300余年历史的硬山顶建筑面对一个紧凑的庭院,两棵高大的银杏把冬季的成都天空撑高,往事一如气流从瓦檐飘坠而来。谈到授业恩师陈子庄先生,王发强讲述了两个不为人知的细节,就像沉重的脚步从禅意纷飞的落叶间踏过,发出窸窣碎音……

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为构图近景,以线条和色彩代替传统的皴法,具有强烈的表现力。

有圣立言:挖陷坑的,自己必掉在其中。滚石头的,石头必反滚在他身上。泰戈尔说得极好:“人类的历史是很忍耐地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。”

匿身在石壶里的子庄师啊,我猜测,你冒着寒气饿着肚子回家后,你多半会做梦。那是一个白日的噩梦。你会梦到那石头的壶裂开了——不是你需要透气,而是你把石头捏成了齑粉,成为了你的颜料。

我顾不上征得主人同意,脱鞋上床,顺着墙壁往下揭,一大片,一大片的贴墙纸,被我揭了下来。

陈子庄属于典型的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类型。即使是在封闭的上世纪70年代,他在海外也颇有粉丝。1973年,一个嗅觉灵敏的日本人好不容易来到成都仁厚街,四处打听陈子庄的住址。他站在仁厚街11号院门口,希望能拜谒心目中的大师。有人来通报,陈子庄正在画一只停在门前电线上的麻雀,麻雀受惊飞走了。他感到很乏味,坐在破藤椅上对弟子说:“让他走!我不见日本人。我在永川的‘兰园’被日本飞机炸得稀烂,一些人腿还挂在树枝上。他们休想得到我的画。”据说有人开导他:老师你四处借债,卖点画给日本人可以赚一大笔啊。陈子庄大怒:“少给老子扯这些。滚出去!”

三碗白酒与《薛涛吟诗图》

不妨记住陈子庄的话:“要画得像不容易,要画得不像更困难,最高境界是物我两忘,主观的客观的都忘了。”而念念不忘大画、小画的人,似乎什么都没忘,进而盯死了另外一件东西。

举眼望去,天花板与墙壁上贴的都是《四川日报》《人民日报》等大张报纸。并无任何画作痕迹。

2

这画是陈子庄于1963年应成都武侯祠博物馆之邀而作。陈寿岳回忆,在创作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时,平时省吃俭用的陈子庄破例,狠下心来买了一支18元的狼毫,前后十多次前往武侯祠写生,长时间的准备后,用一天的时间趴在地上一鼓作气创作完成。这幅画当时得到了武侯祠博物馆50元的润笔费。

用子庄画糊墙壁的人

将诗意融入笔端,无疑成为陈子庄山水画的代表作。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长刘孟伉先生为画题诗云:“南原画手成都客,为画苍苍之巨柏。自言昔游古剑州,终朝看柏无时休。铜柯铁于三千本,到眼龙鸾一例收。蜀相祠堂新壁好,八尺宣州近来少。画楼一夜风雨急,惊电连天六幅扫。锦官城外森森者,游人爱柏兼爱画,我来题画不题柏,柏犹易种画难觅。”

1972年夏天,海灯法师弟子张金成陪同陈子庄、太虚的高足本光法师以及道教名宿王云舍先生游历新都桂湖。只要坐下来,陈子庄会习惯性摸笔写生。这个保持了大半辈子的好习惯让他获益终生。当天,他兴笔画出了数帧本光法师与王云舍肖像。张金成一时性起,在速写画上,用指甲勾了一点朱砂点在本光的鼻子上,以喻本光法师的红鼻头。惹得几位高人哈哈大笑:“太像了太像了!”

“你可以看不起我,但不能侮辱我的画!”

吴冠中说:“那就难怪了,是画得少的缘故。大画的布局与小画的布局,仍是有区别的。”

家中只有女主人。我一进屋,便开门见山:“听说您家里有几百张陈子庄的画儿?”

1

此事经过反复求证,应说大体属实。

1988年3月20日—27日,《陈子庄遗作展》在中国美术馆举行。开幕当天,隐士一般的吴冠中先生便独自前往观展。书画收藏家阎晓怀记录了自己与吴冠中的现场谈话:

“没得啰!没得啰!陈疯子说他的画好值钱,跟齐白石差不多,要我放好!乱讲!他的画,一张也卖不脱。那时候,我家娃儿又小,画画的纸软得很,还吸水,他丢下的画儿,我顺手就给娃儿擦屁股了。”

女主人突然拍了拍脑壳儿:“哎呦,忘了忘了。几年前春节,我们两口子把旧墙纸统统揭掉,都烧掉了。这几层墙纸是后来贴上去的。”

3

“张老师,你在桌子上一层层慢慢揭开,看有没有陈子庄的画儿?”

□蒋蓝文/图

张老师问:“不会都贴墙了吧?柜子里头抽屉里头找找看,兴许还有?”

2006年1月,中国规模最大、档次最高的陈子庄画展在杜甫草堂开幕。“重器”之一,是现藏于武侯祠博物馆的陈子庄巨作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,长4.2米、高2.76米,尺幅达11.6平方米,合计104平尺。

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由来

“画儿在哪儿呢?”

张正恒便坐在桌子边头儿,一层层往下揭,始终未见到陈子庄作品的痕迹。我又搬了个大方桌,再搬个小方桌,叠上去,撕天花板上糊的纸。然后,丢给张老师揭,依然一无所获。

这是一个谁也没有提及的事例,我估计怕他的心流血。2010年底,我偶然在收藏家阎晓怀的博客上,看到了如下一文:

陈子庄与海灯法师一直是老朋友,按江湖规矩,他尊1903年出生的海灯法师为兄,因而名声在外。1962年和1964年,海灯法师来成都两次小住,均居于大慈寺,陈子庄就到大慈寺与海灯法师喝茶论道。即使如此,他也会掏出纸笔,手不停挥。

被拜谒惊飞的麻雀

在近年国内拍卖市场上,陈子庄的小品每平方尺达到30万元,精品更高至每平尺50万元。子庄先生小品极佳,加之他的“大画”现世的极少,很多画坛中人均认为他的“大画”远不及小品。

子庄师有一个一再对他表示好感的晚辈,姓马,为1953年的四川大学毕业生,时住成都小河街。1974年的冬月,他热情邀请子庄师到家吃羊肉。王发强用一辆28自行车载子庄师前往。到了马家,子庄师的拐杖咚咚拄响楼板,一抬头看到了自己的十几幅画作,被主人用来裱糊窗子。面对一派“花窗”图,子庄师深深吸气,猛挥手杖将“花窗”轰然击碎。

4

1987年秋冬季节,为给即将举办的《陈子庄遗作展》筹集展品,我和张正恒教授赶赴成都,下榻锦江宾馆。四处联系的结果,得知成都某市民家中有陈子庄作品数百幅。于是,我们立刻兴高采烈地登门拜访。这是成都最普通、最常见的民居,老房子,平房,黑瓦脊,斜屋顶,总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

“糊在墙壁上喽。”她还指指天花板。“诺,上面糊的也是。”

此外,陈子庄还为乐山大佛画六尺山水大画;根据伟人诗意而绘制《苍山如海,残阳如雪》巨构;为成都市新都区桂湖公园杨升庵纪念馆画的巨幅荷花;为新都宝光寺画的八尺荷花鸭子;为三苏祠而作《东坡图》以及为大邑刘氏庄园画数幅花鸟屏;为江油李白纪念馆也留下了珍贵墨迹……在1960年代,陈子庄为四川各地名胜画了三十余幅巨制,至今被当地博物馆珍藏,定为国家文物。

看完300幅作品后,吴冠中说:“画得好!尤其是小品,很精彩。要知道,想在一平尺的画纸上表现大山大水,描绘山形水势,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。子庄先生做到了。但似乎大画没有小画精彩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几百张石壶的作品早已化作轻烟缕缕了。

“贴的不都是报纸吗?哪儿有画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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